[随笔]汪汪大哭.jpg


昨天晚上母上接了个电话,她应了两句,随意尾音一下掐死在惊讶里,大声地问:走掉啦?声音传过客厅大刺刺地刺进我耳膜。

我一下便明了了,顺势倒在地板上,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挣扎,一下一下越来越快,有纷乱的东西涌进脑子叫嚷一通又逃之夭夭。

大姨婆去世了。

我的认知还尚未刷新,停留在周五外婆就回来了,小姨婆也即将赶来,母上在订餐馆,然后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饭,那该是他们三姐妹见的最后一面,停留在今年我们还要给她做八十大寿。

自她病了我其实心里默默地便有准备,真的听到消息却又措手不及。

姨公去年三月带着他拖拖沓沓的腿脚走的,时隔一年,她也踏上了那条幽幽黄泉路。

不过她走路不知比姨公快了多少,一定能追上他。

大姨婆几年前还在打排球,小时候我也曾去过球场。

她一直很健康,直到前段时间摔了一跤,身体就开始垮得无可挽回,过完年又患了胆囊炎,年纪已经无法开刀手术,只是拖着住院治疗。

我想去看她,我本来查了病人吃的水果,削了兔子苹果准备哄她开心,打电话问舅舅病房号,他说不用,说我好好学习,于是我挂掉电话,咔嚓咔嚓吃掉了。

我母上去看了她,她也说同样的话。

但我想,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,希望家人都好好生活之余,也偷偷地希望他们出现在病房门口吧?

可那时我没有出现。

人死之前会想起关于自己的很多事情,别人死之后会想起关于对方的很多事情。

然后你惊觉你的记忆和记忆里的人都那么好,却不知该去何处才能再见她一面。

我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元宵,那时她还能笑着和我聊天,然后塞给我一个比其他略厚一些的红包。

小时候母上就经常带着我去她家串门,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家柜子上放着个猫的摆件,我盯着看,不肯走,她高兴地说,那就留下来吧。

她是很喜欢我的。

母上有一次出差把我托给她,还是小学时候了,姨公也在,差不多一个星期,临走时说下次再过来住,她笑弯了眼睛说好好好下次再过来啊。

可是我再也没有去住过,一个人守着空房子也没有去住过,连看望她的次数,也逐渐减少了。

我不知道忘记一个人有多难,我只知道忘记一个人的相貌非常简单,只要你的生活平静安稳且与她无关,不用说一个月,一星期就差不多。

她家阳台旁边就是棵桑树,以前我养蚕她就帮我摘桑叶,一大包,满满地在冰箱里。

每次去她家她都把零食找出来一股脑堆到茶几上,然后煮了我爱吃的东西,都会献宝一样端到我面前,然后叫我的小名,说我知道你最喜欢吃这个了。

她前不久一个人拎着一箱酸奶来我家给我,那个时候我还高兴她的健康。

我想到她,就想到每次节日她都叫我们一起,我们掐着饭点过去,把她屋子那扇铁门敲得咚咚响,她便笑着迎出来摆拖鞋。

端上桌的总有自制香肠,春卷材料,皮手工摊得有点厚,馅也没什么味道。

都不够好吃,也都再不会出现在我的胃里。

我一整天都在想去敲那扇铁门,可笑地希望门打开,她站在里面。

想着想着就课间颤抖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。

傍晚我去了她家,明天就是葬礼,亲戚们陆陆续续都齐了,门口搭着编织袋颜色的棚子,我上次见到,她还坐在里面。

我看着花圈,看着讣告上面墨痕纤长地印着她的名字,被比我大了十几岁的哥哥领着踏上楼梯去拜她,一支细香抖得点了半天都不见燃,尔后拿纸钱蜡烛上一过。

我动作不快,火苗燃起的趋势却比想象中猛,一点一点舔进三张黄纸也舔上我的手,哥哥在旁边说可以扔到地上,我还是拿着放进火盆里去。

当时只觉得火烧得温温地,之后坐下左手两根手指灼热感才漫上来,暂时点了风油精。

房间里原本放茶几的位置清空了,只一张薄布勾勒出底下清瘦轮廓。

那是我的大姨婆,也是一把细细的皮包骨,明日过后便是一捧细细的骨灰,数年之后大概要是坟旁一支枝干细细的野花。

遗照是张她年轻时的照片,没有白发也没有皱纹,她和小姨婆相像,与外婆就差了些,但到底骨子里还是一样的血。

不断有人上去,下来都红着眼圈,有位我不认识的远方亲戚用力哭号,声音与鸭子叫一般滑稽,我却就着这滑稽的声音落了眼泪。

之前一直感觉难以置信,没有实感,最后我从楼上下来,看见他们向收破烂的一包包卖掉大姨婆的遗物,才真正意识到,这座房子不会一直空着,但无论我怎么敲门,来开门的都不会是她了。

一整天难过涨退潮样循环往复断断续续,我能和同学正常地开玩笑,亲戚们也聚在一起各自聊天,安静下来又都感到莫大的悲伤,忍不住要酸鼻子。

你看,世界上就是有些事情让人这么难受。

我母上和大舅小舅都很伤心,她与我讲述过小时大姨婆对他们的百般照顾,我能从那些记忆中感受到她是如何慈爱的人。

说来有趣,人的种种优点好处都是在世时大家不会当面言说的,只有死后拿出来百般怀念。

我听到小姨婆说保姆粗鲁地照顾她,想着她生命的终点身边只有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,想着她受到过的病痛的折磨,指节灼伤火辣辣地烧到心口。

昨晚胸口堵得慌,真的觉得自己需要治愈甚至打算不顾财力买三只小海豹,大概已经不太清醒了。本打算弹克罗地亚狂想曲,后来既看不清琴键也看不清谱只能作罢,听了大王的节拍器,觉得歌词应景又哭得更厉害,即使知道作者表达的意思不同。


「擦肩而过,背向而行,渐渐消失不见。

  若今后也能用相同的节奏继续生活的话,

  总有一天,会再度在地球的内侧相遇的吧。」


其实还有很多一下说不出来的话,写的时候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屡次掉眼泪,不过就到此为止吧。

明天早上九点出殡母上不让我去,那时我应该在教室里,只能组织文字这样方式拙劣地为她送行。

所以最后我要很轻很轻地说,以免扰了她八十岁的寿终正寝,虽然我真的很希望她被我吵醒:

祝您好梦,如果可以,下一次我还想遇见您。

那个时候,请一定还要做春卷给我吃啊,皮再薄一点就好了,当然厚一点也没关系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于四月十四日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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